煥然一新

「他們會跟我們養孩子一樣地養這個娃娃的。你們沒看到他怎麼吹笛子哄娃娃嗎?睡 的是繩床、蓆子,或者是睡地上,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兩眼看得清楚,心地善良就行 了 。」 「這種日子很苦的,他們說不定會生病,到時候就沒人理了 。」 「我們還不是一樣。」 「噓,別說了 ,他來了 。」 三個孩子的身上還滴著水,但是煥然一新,濕衣服貼在身上,更顯得瘦削蒼白。他們 朝馬德拉斯女人走去,中途停下來歸還肥皂,但那個外國人卻不肯收回。哈桑很快說: 「跟她講,我可以把肥皂切成小塊,賣到好價錢,以後幾個月我們也會很乾淨。這實 在是很好的關鍵字行銷禮物。」女傳教士翻譯了這話,但卻加油添醋,認為把這樣好的外國肥皂給這 種孩子,簡直就是浪費好東西。 「哪,把那件襯衫脫掉,」馬德拉斯女人遞出一件乾淨的棉布襯衫,「這是我兒子穿 的,不過少了這件他也不會在意的。」 哈桑敬慎地穿上這件,一面轉身把自己那件舊襯衫放到女孩頭上,以便掩飾自己的難 為情。接著就輪到女孩很快脫下身上的破爛衣服,套上了舊襯衫,然後把小寶寶身上那件 麵粉口袋似的裝束脫掉,那還是他唯一的服裝,之後再把自己的舊衣服幫小寶寶穿上。火 車在科欽郊區放慢了速度,哈桑彎腰觀察前方,然後跟女孩急急講了些話,兩人就朝著車 門走去。有些村民匆忙塞了 一些食物給他們,烏瑪甚至摸出了 一個橙給那幼兒,小傢伙跟 在女孩後面,一手抓住女孩的裙腳,一手緊抓著橙,開心地對著它自言自語。轉眼工夫, 他們就走掉了 。村民看著他們連跑帶跳橫過鐵軌,哈桑抱著小傢伙,女孩則跟在後面。他 們在兩列火車之間閃避,然後就消失了蹤影。火車快要駛進科欽時,悌帕卡留意到老戴在 哭。 「老哥,怎麼啦?」 「啊,娣帕卡,我但願有給那個男孩幾個錢。我們一向被教導不要給乞丐東西,可是 對一個老頭來說,錢還有什麼用呢?給了那男孩,他可以買牛奶給那個小娃娃。」 「不要放在心上。有時你也會需要錢買點網路行銷紀念品,你記得要買件紗麗裝給你女兒。」 「我實在是個老糊塗,年紀一大把了 ,有個剛鋪了茅草新屋頂的舒服房子,卻不肯給 一個有智慧的男孩幾個派沙。哎,神明在上會生氣的。」

無用之手

「不會的,祂們會諒解的。你不像其他人那麼有錢,你只不過是個鄉下村民而已。你 「可是那個男孩說不定只有一年好活,或者兩年。他永遠都不會有個房子,或者討老 婆,除了現在照顧的那個小娃娃之外,他也不會有自己的兒女。說不定我給他幾個派沙, 可以讓他風光一陣。」 「不會的,我認為他永遠不會因為錢而覺得神氣的。你不認為他跟蘇倫德拉挺像的 嗎?」 「這倒是真的,兩人的命很像,可是這個孩子會短命的。」 「替蘇倫德拉擔心是很無謂的,一切都操在貿協手裡,不該發生的就不會發生,所以 我們也不用為那個孩子擔心錢的事。」 「可是他看起來很老成,笛子又吹得跟黑天神似的。」 「那是他有福氣。」 「要是我在人生緊要關頭知道該怎麼做就好了 ,每次都是這樣,總是事後才恍然大 悟,不是太遲了 ,就是根本毫無知覺。唉,唉,為什麼我這人天生又笨又膽小?」 「你是個很有天良的人,想開一點,不要心煩。火車進站以後,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呢!」 娣帕卡叫醒了阿米雅,告訴她已經到了什麼地方。阿米雅很感興趣地看著窗外,正當 娣帕卡忙著綁好行李捆、清點行李時,阿米雅卻沒有去幫忙她。其他人也都在忙著準備下 車,只有盧努留意到,阿米雅撕掉了指甲附近的皮膚,因此雙手上的血沾染到紗麗上面。 盧努則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紗麗,抹掉這雙無用之手的血跡。她和阿米雅是最後下車的 人,其他人已經跟在鐵路局職員後面開步走了 。納倫在等著她們,他沒有講話,卻心照不 宣地明白了發生的事,以及盧努的驚慌。他把一件行李交給盧努,然後把阿米雅拉到自己 身邊。他們走路不算很慢,可是卻遠遠落後。阿米雅有一次開口問說:「叔叔,我的婚禮 是在什麼時候?」除此之外,就不曾打破他們三人的沉默。最後他們來到一座碼頭,村民 正在把東西搬上船去,準備橫渡前往巿區。杰德夫和其他幾個涉水去幫忙推船離岸,納倫 根本就無法跟任何人提及他們需要翻譯公司協助。黎娜不顧船夫的怒斥,從一艘船上跳過來,船夫 也奈何不了她。與納倫跟盧努會合,黎娜便取代了盧努的位置,陪伴在阿米雅身邊。他們 乘坐最後一艘小舢舨渡河,有兩次阿米雅突然站起身子,像是要跨出舢舨似的,使他們不 得不按住她。遠處岸上,其他村民已經歡天喜地開始前往這座古城的小旅舍。

與外國女孩相逢

這天以及隔天都過得很快,他們看了許多奇異的教堂和學校。每天晚上,納倫都和盧 努一組,黎娜則和蘇倫德拉一組,輪流換班看守住阿米雅。因為每天晚上阿米雅都想往外 跑,而且行蹤愈來愈鬼祟。 往南經過克拉拉邦前往柯墨林角的這段翻譯公證旅程,可說是環遊印度最美麗的路 程之一。艷陽照亮了濃密森林;金色茅屋頂的村莊,從紫色陰影中逐漸現出,然後又消失 了 ,房舍往往是架高的。大象拖拉著原木,森林裡的砍伐工人則浸在水中,或搖晃著身 ? 繁緊鐵諫,或剝掉大樹的樹皮。果林處處花開。風吹過池塘,蘆葦與水面隨風起 開,以免錯過眼前的任何景致。一艘艘小獨木舟跟火車平行地划過水面。這些孟加拉村民 於是衝著划舟者的速度與技術大嚷大叫。有兩次他們還見到曝曬中的飄逸蝶狀漁網。村民 也見到很多猴子,吱吱喳喳地跳著躲開火車,野性難馴地在樹林間自由自在遊蕩,不禁使 村民哈哈大笑。米圖失望地坐著發呆,炭筆凝然不動。等到火車停靠在特里凡壯 車站時,村民興奮有加,反而忘了疲累。夜班督察不怎麼起勁地過來迎接 他們,派了一個僕役帶大家到車站樓上的住房去。上了樓梯之後,那個僕役就找了託辭, 交給老戴四根很長的鐵鑰匙,然後人就跑掉了 。老戴看看鑰匙,巴柏拉則上前走到最近的 房門,手持鑰匙像拿著剌刀似的。他試著開門卻不果,還引起裡面的人驚叫。巴柏拉不為 所動,繼續走到隔壁的房門前,結果這回成功打開了房門。匆匆巡視一番之後,發現這房 間有十張床,還有淋浴設備,於是第一批人住進去了 。剩下來的三個房間也都很輕而易舉 地開了房門,未幾,村民就派了 一群代表出去買食物。房間向外的一邊傳來調車場以及火 車啟程的聲響,另一邊則傳來該鎮的噪音、流行的電影插曲、計程車的喇叭爭執聲、人與 人的吵架聲,以及狗與狗的吠鬧聲,一直吵到深夜。突然間,萬籟倶寂。村民終於能夠在 這慈悲的安靜中入睡。 到了早上,阿米雅的手又在流血,可是她乖乖地聽盧努的話,沒有反抗。娣帕卡臉色 憔悴,並在廣場上等候巴士時睡著了 。村民還以為他們會有專車可坐,結果卻有兩個人跟 他們一起等車,其中一個是行腳僧,長杖靠在一邊肩膀上,因為早上的陽光而瞇著眼睛。 他帶了 一條披肩和一個die casting水壺,雙腿肌肉緊繃,疤痕處處。他搶先上車,立刻坐到司機旁 邊,完全不理忙亂的村民,從頭到尾也不說話。

汪洋大海

另一個外人是個女孩,身材高瘦,還穿了印度女孩常穿的庫塔裝和長褲,但髮辮卻是 棕色的。村民認出這就是那個在奧蘭加巴德車站擠車時,被人推到火車下面的外國女孩, 老戴後來還送了 一杯茶給她。那女孩是最後上車的,孤零零地站著,站長還問村民,是否 介意讓一個外國人跟他們一起旅行,哈里斯昌德拉回答說沒aluminum casting問題,他們在奧蘭加巴德就見 過這女孩了 。黎娜把阿瓏達悌推過去,好讓出空間來,並招呼女孩坐到自己身邊。沒多 久,大家都向她表示歡迎,說還記得在奧蘭加巴德見過她,問她從上次之後去了哪裡?女 孩用孟加拉語很仔細地回答。村民一聽女孩竟然會講孟加拉語,馬上爭先恐後提出問題, 一個比一個嗓門還大。女孩應接不暇,於是笑了起來,村民也跟著她笑了 。整個早上,車 子一路行經海岸沙丘時,村民跟女孩不斷拿南部印象做比較,女孩也問他們見過了些什 麼。司機在一個村子停車去看朋友,村民就利用這個空檔,教女孩唱他們的歌曲。 過了 一個多小時之後,娣帕卡說他們也該跟這個外國人學首歌。後來巴士開到柯墨林 角的停靠站時,村民正好學唱完〈斯凱島船歌〉巴的最後一段。這時行 腳僧大踏步地走向海邊了 。有關當局派了人來接待村民,接著女孩也從容離去。沿著海邊 有很多棟大型招待所,每棟都有迎風的花園,和通往沙灘的台階。村民被帶到其中一棟, 招待所的人提醒他們不要錯過日落,一面安排他們提早吃晚飯。吃過飯後,他們就到外 面,在風中靜靜地走過高大的沙丘,看著下方的汪洋大海,聽著浪濤發出的怒吼。回到招 待所之後,無論大家怎麼勸說,黎娜都不肯講故事,於是村民只好很不自在地去睡了 ,還 語箸說,從晛在開始,就是往回家的路了 。 稩雇和隨參顴一座供奉甘地的小廟,又看了幾個位於岬角岩石之間 的神龕,神龕地點都是官方選定的。有少數幾個村民跟著娣帕卡,一如既往地逢廟必拜。 他們沿著沙灘走著,一面望著大海。一道小堤岸上,有幾個吉普賽人正在串貝殼項鍊,村 民見到他們那個外國旅伴也在那裡,蹲在沙地上看吉普賽人做事,吉普賽人正努力地問她 問題。村民大聲叫她,然後走上堤岸。吉普賽人很快就警覺地往後返縮。女孩極力安撫他 們,要他們不要緊張,但他們就是不肯再靠近。因此她就這樣坐在兩群人之間,兩邊的人 都想要問她關於另一群人的事情。最後村民向吉普賽人買了幾串magnesium die casting項鍊,吉普賽人便高興 了 。黎娜要女孩跟他們回招待所去吃飯,於是他們就從沙灘走回去,一路閒聊: 「你太瘦了 。」 「大家都這麼說。」 「你媽不弄東西給你吃的嗎?」 「有,而且吃得很好,可是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能吃到我媽做的東西了 。」

有錢的男人

「哎,難怪她這麼瘦。」 「那你住在哪裡?是跟夫家的人住在一起嗎?」 「我還沒結婚。」 「年紀這麼大還沒結婚!」 「現在只是訂了婚,可能夏天結婚。」 「春天結婚比較好。」 「吉利得多。」 「春天我還沒辦法完成辦公家具。」 「是你丈夫幫你付學費嗎?」 「不是,我有獎學金。」 「阿米雅,你聽到沒?她有獎學金呢!」 「你結婚的時候會不會穿紅的,紅色的紗麗裝?」 「不會,我們結婚習慣穿白色的。」 「這可真傻,白色是喪事穿的。」 「最好買一件好的紅色紗麗裝,以後會生很多壯丁 。」 「我有件達卡紗麗裝,我會穿那件的。」 「喔,老天!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見過達卡紗麗裝了 。」 「你們聽到沒?她結婚時會穿達卡紗麗裝。」 「你老公有錢嗎? 「沒錢,他也是學生。」 「他學什麼的?」 「數學。」 「他一定有錢的。哪有做父親的幫女兒訂親,不找個聰明又有錢的男人?」 「我父親並沒有幫我訂親。」 「什麼?這是你自己選的對象?」 「對二 ,錢倡輊錢?」 「我不知道,因為他現在也是拿獎學金。」 「你們以後會住哪裡?」 「我想,先在倫敦住一段時間吧。」 「倫敦是個大城市,就跟加爾各答一樣,你們會需要用很多辦公桌的。」 「倫敦不像加爾各答那麼有人情味。」 「你也熟悉加爾各答嗎?」 「我念書的時候在那裡住過。」

旅行見聞

「那你可真得跟我們一起走了 ,我們會教你怎樣幫夫。」 「你看看我們就知道,我們都讓我們那些聰明老公發了財。」 他們在招待所裡吃飯時,拚命要那女孩多吃。連巴柏拉都跟著勸食,讓那女孩吃得比 他們任何人在三天內的食量還多。飯後,男人拿出土菸,女孩就從袋子裡取出大把香料果 仁,請那些驚訝不已的女人吃。 「你們嘗嘗看,這是很好的孟加拉香料果仁。」她們吃得很開心,還藏了 一點,留著 以後慢慢吃。接著女孩就問起他們村裡的seo事,大家都很熱心回答。連續幾個鐘頭,他們談 論著遠離的家鄉,並拿出米圖和盧努的畫解說給女孩聽,然後又講到他們的旅行見聞。米 圖把他的盒子拿出來,首次打開它。村民見到阿信和娣帕卡的塑像,都拍起手來,不過娣 帕卡倒是掉下了眼淚,又覺得米圖把她也塑成像頗難為情。他們講了阿信的故事之後,大 家都沉默下來。米圖又拆開另一個盒子,露出那尊男女相擁像,也就是納倫和盧努的塑 , 像。村民莫不為之瞠目,有些人不好意思地偷眼看著納倫和盧努,然後又看看外國女孩。 有幾個女人本來要開口講話的,結果納倫搶先拿起那尊小塑像,輕輕地從底座撫摸到頭 部,然後又慢慢撫摸下來。他對盧努露出微笑,接著跟外國女孩說: 「這真漂亮,是不是?」 「是的,非常美。」 「要是換了你們國家,你們會怎麼對待這樣一尊塑像呢?」 「要是這是我的東西,我會把它放在家裡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好讓大家都看得到,知 道這是愛的塑像。」 「啊,可是它並不屬於我。」納倫轉頭對米圖說:「米圖哥,我應該付你什麼價錢, 這東西才能變成我的?」 「你不用付我錢,納倫。就當作是送給你的禮物,這只不過是我親手做的而已。」 「說的沒錯,可是你是個陶匠,也是個藝術家,你是靠手藝賺飯吃的。我們以前付錢 給你買水壺,現在我看也該付錢給你買這些。你要收多少?」 「我沒有概念。」 「另一尊塑像是誰買下來了?」烏瑪問道。 「沒有人買。你們在回教徒墳墓那裡時,要我塑阿信哥的像留做紀念,所以我塑了這 尊像。你們說要把塑像放在廟裡的。」 「會擺到廟裡的。這是很好的紀念,米圖,而且我們村子也該付錢給你。」老戴的聲 一 了斥,老戴一化倡是我送。這是我一點微薄的心意,用來紀念阿信。」 「米圖,我得請你把它放在盒子裡收好,先幫我帶著。回頭我們去查查城市裡面的塑 像價錢。我最想要的紀念品就是這個,沒有其他的了 。」

公共衛生問題

「我會帶著它的,納倫,可是拜託,我們不要講錢了 。」 「盒子裡面另一捆東西是什麼?」 「我不知道。」 米圖拆開了包著的布,不禁驚訝地抽了 一 口氣,棉布條裡面裹著的原來是一尊很小的 木雕,是在烏塔卡蒙得那位神父書房裡見過的象牙聖母聖嬰像的仿雕。這尊像同樣非常細 緻,但是木質的紅色光澤卻賦予了象牙雕所缺乏的凝重感。 , 「這是什麼?」 「從哪裡來的?」 「這是誰做的?」 「招待所的一個神父,如今已經飄洋過海回去了 ,是他做的。那個紅頭髮神父一定是 在包這尊泥像時,順便把這辦公椅一起包進去的。」 「這是外國人的女神。砸爛它,砸爛它!它會惹神明生氣的!」阿米雅的尖叫打斷了 米圖的話,也讓其他人驚駭不已。她上前去要搶那尊雕像,然而卻被村民拖住了 ,米圖趁 機趕快把木雕安然收回盒裡。蓋上盒子之後,阿米雅就停止了哀嚎,接著頹然往前一倒, 靠著盧努啜泣起來。 「送她上床去,我們等一下會送飯過來。」如果我們不希望看到 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人,成幾何級數增加,把我們國家整個淹沒掉,我們就應該立刻採取行動,解 決這個問題。 這位觀察家乍看之下似乎是個外國人,他不明瞭乞丐在印度社會扮演的角色;他使用歐洲的標 準,衡量印度這個東方國家。即使掌握權力,他的改革也不可能成功,因爲太過激進。當然,在解決 乞丐問題上,他失敗了 。 俯瞰達爾湖的珊卡拉查里亞丘是斯利那加城最美麗的景點 之一。攀登這座山丘,你得小心翼翼,步步爲營,因爲山坡上有好幾個地點被印度遊客當作厠所使 用。上山途中,如果你撞見三位女士結伴兒並排蹲在山腰,你不必驚慌。她們會瞅著你格格笑,彷彿 對你說,,不要臉哦,跑來偷看人家大便。 在馬德拉斯,高等法院旁邊的巴士站是最常被人們當作屏風隔間使用的地方。旅客抵達車站。爲了打 發時間,他就撩起身上穿著的纏腰布,旁若無人,蹲在排水溝旁拉將起來。巴士抵達。他放下纏腰 布,從容上車;一位女淸潔工拿根掃帚,把他拉出的那坨東西給掃掉。在南印度這座大城,有時你會 看到一位鼻梁上架著眼鏡、道貌岸然的老先生,漫步走過坐落在海港的大學。突然,他停下腳來,撩 起纏腰布,露出只繫著細細薄薄一條丁字帶、光溜溜的屁股,當街蹲下,就在人行道上撒起尿來;撒 完,從容起身,慢呑呑整理好丁字褲,放下纏腰布,若無其事繼續散步去了 。傍晚時分,濱海大道人 來人往,非常熱鬧,但沒有人看這位老先生一眼,也沒有人臉上露出尶尬的表情。

來自殖民地的人

在果亞,淸晨時分,你也許會想出門走一走,沿著曼杜威河畔的迴欄大道散散 步。往下一瞧,你卻看見距離路面六呎的水邊,蹲著長長一排人影,乍看起來,就像一叢叢被浪潮沖 刷到岸邊的海草似的。在這一點上,果亞的居民和古羅馬帝國的公民看法一致:大便是一種社交活 動;從事這種活動時,他們得蹲在一塊兒,邊拉邊聊天。拉完,他們站起身來,光著屁股涉水走入河 中淸洗一番,然後爬回馬路上,跳上腳踏車或鑽進轎車裡,揚長而去。整個河濱散布著一坨坨排泄 物。就在這一團會議桌中,人們討價還價,買賣剛從船上卸下的魚貨。每隔約莫一百碼,河邊豎立著一 塊藍白兩色的搪瓷牌。這個吿示是用葡萄牙文寫的:污染河水的人,必受嚴厲懲罰。沒有人看它一 印度人喜歡隨處大解。通常他們蹲在鐵路兩旁,但興致來時也會蹲在海灘、山坡、河岸和街頭 上,光天化日衆目睽際之下拉將起來。深閨制度下長大的回敎婦女,在這檔子事上可就含 蓄得多。但這是一種宗敎上的克己行爲。據說,農民〈不論是回敎徒或印度敎徒)一旦被迫使用封閉 的厠所,就會罹患幽閉恐懼症。我在北方邦一座紡織城鎭結識一位相貌英俊的回敎 小伙子。他在一所簡陋的學院就讀,身上穿著雅潔的尼赫魯裝I^鈕釦都跟這位印度總理身上的一 模一樣。對這個現象,他卻有另一種解釋。他說,印度人是具有詩人氣質的民族。他自己就常常跑到 曠野上大解,因爲他是個詩人,熱愛大自然,而大自然正是他用烏爾都語寫的那些詩歌的題材。在 他心目中,人世間最美好、最具詩情畫意的活動,莫過於黎明時分迎著朝陽蹲在河岸上。 在外國旅客眼中,這一群群人影,簡直就像法國雕刻家羅丹的作品「沉思者」一樣永 恆、一樣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但印度人從不提起它不論是在日常談話中,或是在文學作品和電 影裡。如果這只是一種掩飾,那倒也無可厚非。但事實是:印度人對這些隨處蹲著大便的同胞,根本 視若無睹;他們甚至會板起臉孔,義正詞嚴地否認這些人的存在。這種集體的盲目,源自於印度人對 污染的恐懼們自詡爲全世界最淸潔、最愛乾淨的民族。他們遵照敎規,每天沐浴一次。對他們 來說,沐浴可是一椿人生大事。印度人想出各種辦法保護自身,以免遭受任何形式的污染。排便時, 必須遵循一套正規的、純潔的程序。做愛只能使用左手;吃飯只能使用右手。人智的一切活動都被嚴 格規範、淨化。因此,刻意觀看蹲著的人不啻是歪曲室內設計事實你應該看穿表面現象,探尋隱藏在背後 的眞理。聚集在北方邦首府勒克瑙倶樂部的女士們先是否認印度人在街上公然大解,接著她們會皺起 眉頭,一臉嫌惡地提醒你,歐洲人的生活習慣才眞的令人不敢恭維:做愛、上一號和進食,全都使用 右手;每個禮拜洗一次澡,把身子泡在髒兮兮的一缸臭水中.,洗臉、漱口、吐痰,全都使用相同的一 個盆子。她們舉出這類誇張的、充滿情緖性的例證,並不是想證明歐洲人究竟有多髒,而是想凸顯印 度的淸潔和安全。這是印度式的辯證法、印度式的觀察。如此一來,在他們眼中,光天化日下成群蹲 著的男女和路邊那一坨坨糞便就會消失無踪,眼不見爲淨。

甘地眼中的印度

且讓我們再聽聽那位觀察家怎麼說, 散布在這塊土地上的,並不是一座座景致優美的小村莊,而是一坨坨翼便。進入印度的村莊,可 不是一樁赏心悦目的經驗。通常,我們得閉上眼睛,捏住鼻子。周遭的一堆堆垃圾和一陣陣臭氣,實 在太礙眼、太刺鼻了 。 我們能夠,而且必須,向西方學習設計的一門科學就是公共衛生。 由於我們的不良生活習慣,我們污染了神聖的河川,把聖潔的河岸轉變成蒼蠅的孳生地……一把 小小的鏟子,就足以剷除印度人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一大困擾。隨地棄置排泄物、在大庭廣衆間擤把 鼻一、把痰吐在街頭^這些行爲都是一種罪過,不但褻瀆神聖,而且蹭碣人性。這種人從來不爲別 人著想,實在太過自私。不把自己的排泄物遮藏起來的人,即使住在深山裡,也必須受到嚴厲的懲 來自殖民地的人 這位觀察家看到的是一般印度人視若無睹的現象。他的眼光和理想是西方的、外國的。印度人自 吹自擂的每日一浴,卻被他譏爲「這是哪門子的沐浴」。他可沒耐心,慢慢去探索隱藏在儀式行爲背 後的意圖,在意圖中尋找眞相。他一心只想搞好印度的公共衛生。在倫敦,他讀過有關素食主義和洗 衣技術的書;旅居南非時,他學過簿計。如今回到祖國,他開始閱讀探討公共衛生的著作。 在他那部探討鄉村衛生的著作中,蒲爾博士 指出,排泄物應該掩埋在距離地面不超 過九到十二吋的泥土中。根據他的觀察,地表的土壤充滿各種微生物,而陽光和空氣又能輕易穿透 它,因此,只需一個星期,排泄物就能夠被轉化爲柔潤、肥美、香噴噴的土壤。任何一位村民都可以 測試蒲爾博士的理論。 這段話所呈現出來的,是這位觀察家獨具的眼光和特有的語調。他對公共衛生的關心〈在印度傳 統中,這可是厠所淸潔工人的職業〕,並未受到一般印度人的肯定和認同。不信,你就到新德里國際 機場,瞧瞧那兒的厠所吧。印度旅客隨地大便11在地板上,在男廁的小便池中〈在小便池中如何大 便?恐怕得施展印度人最擅長的瑜珈術〉。由於擔心受病毒感染,上大號時,印度人都不敢坐在馬桶 上;他們採取半蹲的姿勢,以至於厠所的每一個室內設計隔間,地板上都沾滿他們拉撒出來的糞尿。沒有人在 在歐洲和其他地方搭乘臥車旅行時,一般人都會選擇上舖。睡在上舖,一來,可以享有比較多的 隱私,二來,不必遭受別人的臭腳和不斷打開的車廂門干擾。在印度搭火車旅行,睡在上舖還有一個 好處:灰塵比較少。可是說也奇怪,印度人偏偏喜歡睡在下舖。這倒不是因爲把寢具攤開來,擺在下 舖比較方便〈腳夫和服務生會幫你這個忙〕,而是因爲爬到上舖睡覺,多少需要耗費一點體力,而在 印度傳統中,任何需要體力的活動都被認爲是低賤、墮落的,能免則免。

不可理喩

這回,我搭乘特快車到德里,車票是印度鐵路局一位高級官員幫我訂購的,因此,順理成章的, 我被分發到下舖。我的室友年紀約莫四十,西裝畢挺,模樣兒看起來像是一位高級職員或大學敎師。 被分發到上舖,他顯得有點不開心。他先向服務生抱怨一番;火車開動後,他開始喃喃自語,怨這怨 那。我看不過去,便主動提議跟他交換睡舖。他登時眉開眼笑。可是說也奇怪,他依舊站在睡舖旁, 一動不動。原來,他的寢具是服務生幫他攤在上舖的,如今他必須等待火車抵達下一站,找另一個服 務生,幫他把被褥搬下來。這一等就是兩個鐘頭。我睏了 ,想早些安頓下來。於是我自吿奮勇,充當 服務生。他只管笑瞇瞇站在一旁,袖手旁觀。我忍不住發脾氣。他登時收歛起臉容,剎那間變得面無 表情印度人以這種方式吿訴你:溝通的管道中斷了 ,他不想再跟你這個不可理喩的傢伙打交道。 勞力是低賤、墮落的。只有外國人敢提出不同的小型辦公室出租看法: 勞心和勞力分離的結果,使印度人成爲世界上壽命最短、最缺乏隨機應變能力、最受剝削的民 族。 這位觀察家失敗的改革者田然就是甘地:聖雄、偉大的靈魂、印度國父、老百姓心目中 的神。他的名字被賜與全印度的街道、公園和廢場;他的雕像和紀念碑矗立在全國各個角落和首都德 里的河階浴場遊客必須打赤腳,踩著火燙的砂礫步上台階;他的畫像被供奉在每一間 檳榔店,懸掛在無數辦公室中戴著眼鏡,赤裸著胸膛,渾身散發出慈悲和智慧的光芒;他的形象 無所不在,甚至被簡化成卡通人物,用霓虹燈描繪出輪廓,裝飾每一個舉行婚禮的家庭。儘管如此, 他卻是現代印度政治領袖中最不像印度人的一個。他觀察印度的方式,和一般印度人截然不同:他的 觀點和看法是直接而坦誠的,而這種態度在當時(今天仍然如此)是革命性的。他看到的與外國遊客 看到的完全相同;他不刻意漠視、迴避明顯的現象。他看到乞丐和恬不知恥的所謂賢人智者;他看到 印度敎聖城貝那拉斯的髒亂;他看到印度醫生、律師和新聞記者令人咋舌的衛生習慣。他看到印度人 的麻木不仁;他察覺到印度人拒絕面對現實的習性。印度人的習氣、印度社會的種種問題,全都逃不 過他的眼睛;他剖析這個有如一潭死水般停滯的、腐朽的社會,探索它的病根。呈現在他三十多年著 述中的印度,至今依然存在^這正足以證明,身爲改革者,他是失敗的。 甘地能夠以如此淸晰、透澈的眼光觀察印度,是因爲他在殖民地住過。回到印度定居時,他已經 四十六歲,在南非居住了一 一十年。南非有一個遠離祖國、孤懸海隅的印度社區;這種對比使甘地更能 淸晰地、嚴正地從事自我分析和批評。在英國殖民地出生長大的甘地,一身結合東方和西方、印度敎 和基督敎的文化傳統。與甘地相比,尼赫魯可說是道地的印度人。對這個國家和它的歷史,尼赫魯有 一種浪漫的、近乎盲目的感情;他的著作所呈現出的印度,跟現實似乎有一段差距。觀察祖國時,甘 地從不曾喪失他那批判的、比較的、源自南非的眼光。對古代印度的光輝外籍新娘歷史,他從不曾像尼赫魯那 樣狂熱地歌頌過,只有偶爾含糊其辭地講幾句捧場話,應酬一番。